“哈佛冬雪”

文/摄影⊙黄思颖 翻译⊙黄大业

  你要去海外升学,亲友第一个反应都是:“哎唷!会不会很冷啊?”比较乐观的则会说:“太好了,会不会下雪啊?”

  可能听得太多了,我第一次去波士顿时,心中只想着它如何寒冷,愈想愈害怕。我没有查看天气,因为在我脑海中任何“外国”都是冷的。我踏出飞机,身上穿着家人的寒衣──就是那种不合身,不知从哪个阿姨或表姐借来的“公家大衣”,专借给哪个外甥或表妹去“寒冷国家”穿的。

  这件寒衣套在身上,就像穿上一个又大又丑的塑料袋子(它也实在是个又大又丑的塑料袋子!)我就是这样,穿着家人的寒衣,走进摄氏40度的波士顿夏日热浪中。

与严寒搏斗三个冬天

那是9月初的残夏。很快叶子转黄,秋天了。秋天好舒服,但冬天一下子就来了,波士顿的冬天又冷又苦,而且漫无止境。记得我在这里的第一个冬天,和新识的室友看着窗外的哈佛庭园,漫天飘着轻轻的雪粉,悄悄落满一地,盖着草地、秃枝、小径、路人,实在美不胜收。

赏心悦目之余,也不无惊悸──是打从心底泛起的恐惧:嗐!我是热带人啊!我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啊!我的身体结构不为这环境而设计啊!我的双腿细得很;我通身都是黑色素──把我放在阳光中,晒痕几乎立时显现。以华人来说,我的眼睛又圆又大,颇不胜寒。

寒冰饱含的养分滋润草木,大地回春。

哈佛的上学期称为“秋期”,下学期称为“春期”──真是混淆视听!哪来“秋”和“春”,只有“初冬”与“暮冬”!这里的冬天可从11月开始,然后直到5月!

冬天最教人懊恼的莫如积雪与融雪。下雪头几天是美的,但若延至几周、几月,白雪就被泥泞取代,汽车的废气也在寒天中化作烟雾,还有无数人踏在雪上,当然也必有人滑倒。踏入1月中,总会看见几个人拄着拐杖缓缓而行。

2月来了,全地都是厚厚积雪。没有人理会它,铲雪的人也只作最低程度的干预。铲出来的路一点也不好走,路上有冰块,有难以察觉的水洼, 以至一片浮着碎冰的浅潭。如果雪不断下,路面总会回复又松又白──我最爱踏这样的路,又好走,又有美妙的沙沙声,像脚踏无数小不点儿的干骨头。但我当然知 道,很快这条雪白的路又会变灰变黑,危机四伏。

总之,冬天不是我的朋友。我与严寒搏斗了三个冬天,抵受日短夜长的煎熬、雪上行进的苦痛,结果溃不成军。原来我有“季节性情绪失调” (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,简称SAD),每逢冬日早上,我必须定睛看一台七色灯至少20分钟,方可确保情绪稳定。

“少数族裔”跑手

今年冬天,我又回到哈佛,情绪病又来了──但我决定要作出反抗,也要证明一件事。我就是不能让这冰天雪地,或那来自大西洋的刺骨寒风拦阻我到户外去!

我决定天天出去跑步,不管外面有多冷。我决不是个运动爱好者,也从不想成为运动爱好者!但是啊,我要证明一件事。

跑步的第一天,气温摄氏零下12度,寒风似要把我的皮肤撕破,我只好套上恐怖分子的面罩。地面结了厚厚的冰,我像差利卓别灵影片的主角,在大门外几呎就结结实实地跌了一跤。不过我总算小心翼翼跑了40分钟,期间没有停顿。

又远又小又弱的太阳再度悄悄地照暖大地。

我就此踏上不归路。大多数的日子,我沿着查尔斯河边跑。在这里跑最教我兴奋的,是我喜爱的小说家村上春树也曾在这里跑了一年。他在新书《关于跑步,我说的其实是……》提及见过在这河边跑步的哈佛女生的典型特征:自信、活力、金发。他没见过“少数族裔”的跑手。

“嗯!我不是金发啊!”我在脑海里对村上说。(我常在脑里跟不同的人讲话。)“看!我是少数族裔吶!很明显吧!”而且有点胖呢!(只怪我猛灌几个月的墨西哥热巧克力!)“我一点都不像那些女生吧!”

冬天的困扰

可是,查尔斯河在冬天也不像一条河。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,冰面上铺了厚厚的雪,远看近看都了无生气。它看起来像陆地,又冰冷又苍白。原 本在这里觅食的野鹅都飞走了。我看着野鹅飞走,心不住往下沉。我和野鹅感情深厚啊。实在难以想象这深不可测的冰层下还有什么指望。我甚至可以走在其上,从 此岸走到彼岸。

这就是冬天对我的困扰──看着眼前的景象,你开始忘了它还有别的可能性──起码你已记不起来了。眼前的查尔斯河是一片坚土,似乎很难想象它可以有别的面貌。层层的雪、叠叠的冰,看起来是那样沉重,那样广宽,那样稳如泰山,在它底下还有活命的可能吗?

你开始觉得这境况是不会变的。你开始忘记这些树木昔日的模样──那时树枝长满叶子,鸟儿栖身其上。你开始忘记鸟儿的欢歌、啭鸣、尖嘶、 啼叫。你的思想变成这样,因为你的身心已经太累──这沉郁的冬景,岂不是你心境的反照?甚至藏于心底的一丝生机,也成了将残的灯火,在漆黑中好寂寞好孤 独。

每个春天都是奇迹

春天来了,花儿绽放。

人在冬日,连步伐也不同。他们的身体包在重重衣服之下,低着头,手插在衣袋里,背对着寒风。路上行人不打照面。冬日的人,个个诚惶诚 恐,坐困愁城。我们的身体只顾御寒,再无时间或精力作其他活动。难怪人家说波士顿人好冷漠:人人行色匆匆,只想找个荫庇所,让身子暖和;找到了,才有余力 去留意周围的事。的确,在寒风中,眼睛要睁开也不易,还遑论要看到什么?

因此,每个春天都是一个奇迹。它是这样开始的:看起来又远又小又弱的太阳,再度悄悄照暖大地。大地暖了,雪渐渐变成雨。在绵绵细细的雨 中,你穿着长靴,走在湿冷孤清的路上。春寒料峭,你的长靴被雨粉湿透。其时,雪在融。原本厚厚松松的白雪,突然变薄,变淡,变得透明。冰雪融化成水,化为 大大小小的洼,洼中有物浮游。然后水洼干了,人人屏息以待那从创世以来已有的惊喜:积雪之下,土地之上,原来绿草如茵!那逼人的翠绿,教人不能直视。

你还以为冰封下的草必然萎靡、枯黄、零星落索,谁料寒冰竟是饱含养分,不断润泽草地──这一切一切,竟在冰冷封闭的环境中默默进行,从没被人发现。

查尔斯河上的冰开始解封。起初是一道道裂缝,然后是一个个大洞,形成一圈圈小水塘,然后在远处有水流动──近处的冰下当然也有流水。是 活水。水!冰岂不是水吗?冰本来就是水,是水啊!水是我们的生命,它从地的深处涌出,拥抱大地,也流在我们体内。这可爱的水,原来不过穿上冰的伪装。

厚厚的,看起来像陆地冰的雪逐渐地融化成水,恢复河流的原貌。

想象一个在仲冬出生的婴孩:她睁开眼睛,触目是眩眩的白雪,没见过绿叶、飞鸟、江河。可是,不知为何她心底有某种预感,源于那春天的谣 传,因为她就是初生的奇妙生命,她的嘴唇、手臂、指头,都才绽放不久。蓦地,春天决然而至,喜见那刚刚绽放的花,以及蛰伏多时、如今长满大地的每个生命。 你想那小女孩有多喜悦!

我的心在有夏天的大地

我们所知的大地,一点也不像雪。它深厚且富饶,它釉绿而蓬勃。它不规则,不清洁,蚁踪处处。它湿润而肥沃,盘根错节。它有数之不尽的舌头──厚而且绿的草地,像一条条肥大的舌头,黏黏滑滑,各种昆虫走在其中,各选各的路径。

以前看见这一切,总会想起童书中英国小孩到郊外野餐的情景:他们是疯的!我们所知的大地,有高大而美丽的树:雨豆、悦榕、棕榈,还有雄 伟壮观的大叶榕。我们所知的大地有红树林,沼泽发出醉人的气息,流水似动非动,泥鱼懒懒慵慵。还有金莺、鹩哥、不知名的黄鸟、蟋蟀、蚱蜢、蜥蜴、蚂蚁…… 叫着、跳着、尖声、低语、鼓翼、唱咏──我彷佛听到这一切。我彷佛摸到那厚厚的一层水汽,湿湿、暖暖、厚厚,浓得化不开。在我想象的大地上,万物踊跃着生 机。在寒冬中,我的心在渴慕,那只有夏天的大地。

(传自波士顿)

《联合早报》

(2009-05-10)(编辑:黄秀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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